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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懼與戰栗的旱獺——觀鮑永清野生動物攝影感想

來源:青海日報作者:馬鈞編輯:李娜發布時間:2019-11-22 查看數0

狹路相逢

毛腿沙雞

馬鹿家園

不久前,在英國BBC《野生動物》雜志與英國自然歷史博物館聯合舉辦的年度野生生物攝影師大賽上,來自祁連山國家公園青海省管理局的首席攝影師鮑永清獲得了年度攝影師獎。這無疑是青海攝影家帶給世界的一個驚喜。這個令青海榮耀和亢奮的時刻,隨著其獲獎作品《生死對決》中那只遭受藏狐突襲而驚恐得五指張開、嘴巴大張的旱獺留給世界的最后瞬間,而在一個藍眼珠、黑眼珠異地相處而又共時相望的地球村里,掀起陣陣始料未及的信息漣漪,其持續發酵的漣漪效應,正在讓人們醺然于視覺的狂歡,以至于引動網絡P圖大觸(有非常高技術的動漫游戲領域高手)和表情包段子手躍躍技癢,爭先恐后進行“二度創作”,撓胳肢窩、撓腳心似的鮑式文圖接踵笑翻眾人,賺取驚煞時人的吸睛指數。

還是尼爾·波茲曼火眼金睛,看準了我們這個時代的“相”:

——娛樂的確成為了現代生活的標志,它已經溢出電視,彌散到整個社會之中。

——娛樂已經成為電視上所有話語的超意識形態,成為表現一切經歷的形式,從新聞到政治,甚至是宗教活動都在全心全意地娛樂觀眾。

鮑永清肯定想不到他拍攝到的這個“死亡時刻”,這個讓身臨其境的旱獺“恐懼與戰栗”的瞬間(引號里的表述來自存在主義哲學家克爾凱郭爾的一個著名論題和論著)——換成古漢語中那個在2015年第三屆中國漢字聽寫大會復賽第六場上被選為全民捂熱的冰封漢字——該叫做“觳觫”,怎么一下子就讓滿世界的人不約而同地“轉譯”成一個喜感十足的The Mo-ment(瞬間)?最初拍下這個令人心悸、驚悚的時刻,我相信鮑永清的心底里掠過的應當是對野生動物每天面臨弱肉強食的威脅時的一種揪心,一絲隱忍的悲憫,還有肅然于生命之無常、生命之無畏的莊重情愫。而現在,群情已經把他最初悲劇感的崇高體驗,涂抹、篡改、混搭得面目全非,完全遮蔽了本相。一眨眼的工夫,一只喜馬拉雅旱獺的斃命,一種生命的消亡,還有在青藏高原自然環境里物競天擇的嚴峻和酷烈,就這樣被一種娛樂化的暴力,被笑到肚子疼的笑聲,化成了人人嘴邊巨大蓬松的棉花糖。瞧瞧:這個世界的口味,就是喜歡甜蜜的物質,喜歡入口即化的食物,喜歡膨化,喜歡膨脹。在這個“娛樂至死”的情境里,你拿嚴肅、沉重的話題說事,你就是離親叛眾,就是把自己變成挨抽的陀螺。

在持續發酵的效力中,我還沒有見到對攝影家本人、對青藏高原生態環境、對野生生物雪花紛飛般的熱情關注。這也證明我剛剛表達過的那個意思:凡是一時難以消化或者需要特殊的蛋白酶來消化的東西,凡是不對自己口味的東西,潮人們一般都選擇視而不見聽而不聞,或者王顧左右而言他。

回到話題本身,在鮑永清野生生物攝影背后,至少掩映著這么幾種事實:

首先是攝影藝術隨著攝影器材、技術的普及,它的門檻已經降到了人人都能拍攝的地步。視覺圖像強盛無比的繁殖力,已經使其走向了極度的過剩。全民攝影所產生的驚人數量,在迅速普及攝影這門技藝的同時,無可置疑地也在侵蝕、削弱它自身的“顏值”和魅力指數,鋪天蓋地的視覺畫面,已經讓越來越多的人進入“見多不怪”的審美疲勞狀態;頻繁而持久的圖片刺激,已讓人們的視覺神經和大腦反饋機制產生間歇性膩歪。在這種前提下,要讓人們產生“審美的驚覺”,讓人頓時眼前一亮,已經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這就從客觀上吊高了人們的審美期待。新的情境邏輯產生了:觀者的口味越來越刁,越來越挑剔,越來越難以饜足。攝影門檻和攝影藝術的審美標準其實已經明降暗升。就拿鮑永清的片子來說,首先他是在一個高海拔環境里拍攝,這就不是誰想拍就能拍的問題。其次,就算你能夠適應高海拔環境,但你沒有一定的觀察經驗,沒有熟絡的拍攝地動植物知識、地理知識等必要的知識裝備,沒有在碰到“決定性瞬間”的時刻抓拍的功夫(一般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蹲守),你都不可能拍到一個罕見的瞬間。還有像你的身體條件、意志力、拍攝地向導等等非智力因素,都作為拍攝創作的潛勢力,影響著一幅攝影名作的誕生。

其次,鮑永清的獲獎,意味著他早已超越人人隨手抓拍的階段,而進入到一個持續觀察、定向觀察的階段,他因為專注的時間長度和興趣濃度,已經將攝影藝術的難度系數提高到一個幾近于自然專家、野生動物專家的程度,或者說他至少已經通過長年戶外定向攝影的經歷積累,把自己已經歷練為一名自然觀察家。能夠達到這個層級的,就是在攝影家族群里,也屬鳳毛麟角。

再其次,這次攝影大賽冠名的是“野生動物攝影”。這個概念的重要性差不多被人們輕心忽略了。如果在這個概念之前加一個“瀕危”或者“珍稀”的詞語限定,那么,我們就絕對看不到《生死對決》的問世了。看不到一張圖片倒不打緊,關鍵是,從此我們會從我們的知識版圖上留下一片一片的動植物知識盲區。那些不屬于“瀕危”或者“珍稀”的動物,因為極少受到關注,反而可能被遺忘。在這個意義上,攝影或者圖片已經不單單是一種反映世界的媒介,它本身就是一種視覺語言。當一種事物不能納入語言的表述體系,不被言說,那種事物就可能因為“不名”,而變成“無名”,變成難以彰顯的“暗物質”。

艾虎兄弟

草原爭霸賽

鮑永清拍攝下的高原旱獺,既不“瀕危”也不“珍稀”,在生物界,它只是一種大型的嚙齒動物,是高原動植物生態體系里的一個生物鏈條。以往我們有一種建立在人本主義立場上的生態觀,就是從人類的好惡和功利化角度,把動物分為益鳥、害蟲之類。這種觀念的荒謬性和不科學性、不合理性,已經讓我們付出昂貴的代價。畢竟,大自然有著超出人類的一個龐大的生態系統、生物鏈,連我們人類都是這一鏈條上的一個構成,毛澤東詩詞里吟頌的“萬類霜天競自由”,旨意之一就是讓人們尊重自然。如果按照從前的舊理念,旱獺難逃和“四害”之一的老鼠連坐的霉運,至少在許多人的“先入之見”里,它也是個佩戴“壞名聲”的家伙。可是等我們對自然界和野生動物有了公允、圓覽的見識,我們就會對這些原先不受待見的動物另眼相看。看過美國動物學家喬治·夏勒的荒野手記——《第三極的饋贈》的讀者,一定會對其中專寫旱獺的那個章節印象深刻。換句話來說,夏勒博士憑著專業操守和博大的胸襟,給我們多數人想當然以為的“品行不良”“作惡多端”的旱獺,來了一次徹底的“平反”。在他多年的觀察、研究里,他有這么幾個結論:

一是旱獺在荒原上吃的是有毒的植物;

二是旱獺不像牛羊這些牲畜吃的是禾本雜草或蒿草,它吃的是草本植物;

三是在它巢居的地方,薄薄的地表層土壤富含水分和有機質,50厘米處的地層是濕潤的;

四是旱獺洞穴周圍保持了植物多樣性;

五是旱獺的糞便是荒原植物的肥料,可以促進植物生長;

六是旱獺挖掘的洞穴為一些動物提供了藏身、安家的居所;

七是旱獺為鷹隼、藏狐等動物提供了食物;

八是旱獺疏松過的土壤可以像海綿一樣儲存水分,減少水土流失。

……

接下來,我很期待致力于野生動物攝影的攝影家和攝影愛好者們,能以生態文明理念和佛學中萬物平等觀的智慧,拋卻分別心、揀擇見,用嶄新的目光打量人與自然,用鏡頭呈現出更多精彩的畫面、難得一遇的瞬間。千萬不要一窩蜂地去拍攝動物界的某幾個“明星”。一粒沙不是沙漠,一棵樹不是森林,一只雪豹不是完整的動物界。應以一名自然觀察家的身份,一名熱愛所有生靈的大眼界,去發現和記錄自然界和動物界的秘境,去拓展我們的眼界,直到我們不帶著偏見和傲慢,回歸到自然之子的本分里。

我也很期待有一些攝影家把關注點從這些大型動物身上轉移到那些我們用肉眼還觀察不到的微觀世界里,看看蝸牛國里的萬千儀態;或者追攝一下我們高原上款款而飛的白色蛺蝶,善于跳遠的高原蝗蟲,還有那些初次飛臨到高大陸上的羽族……

生死對決

嬉戲的藏狐

普氏原羚

高原山鶉。攝影:鮑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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